(1)
尤伊总是说,那是一家小铺面。躲在车水马龙的大街的拐角。像个倔强又顽皮的娃娃,咬着唇瞪大了眼睛,窥视外界络绎往来的人群。他们就好像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快闪过去。其实世界就是一部电影,热热闹闹地,不断发生各种精彩的故事和哀伤的意外,永不落幕。
有的出现。 有的却说消失就消失了,再也不回来。
店内的墙上挂满了图片。红绿灯。云起的天空。墙上随性实具匠心的涂鸦作品。食品袋条形码黑色。挂在枝桠被晾晒的洁白布偶。破旧小巷子楼楼梯折回,昏黄色天空被细密的电线切割,归鸟流徙。窗台上落寂的绿色植株。铅灰色路标和站牌质地坚硬。公交车座椅。飘摇的蓝色棉裙。红色单车和沧桑的大背囊亲密依偎,在109国道2006千米的路碑边上。浅灰的海洋光线。乌鸦逗留在麦地稻草人的帽檐。
我说过那是一家小铺面。空间不大。横七竖八地挂了那么多纷杂饱和的色彩。可是效果却出奇地好,人呆在里面亦不觉拥挤杂乱。沉浸在意识的被牵引中,到了另一个你所未曾留意的广阔世界。那些微小的细节被放大,暖意慢慢渗出来。人就浸淫在温和的气氛中动弹不得。
是那种第一眼就会喜欢的,并会恒久喜爱下去的温暖。
里屋的图片是清一色的道路。各式的路。青石板小巷。泥泞曲径和柏油大道。林间落叶铺就的路。盘在戈壁的公路。沙漠上延续的脚印。阿巴斯说,道路显示一个人寻找给养的旅程,道路图解那些无法安宁的灵魂。身体就是包裹灵魂的皮囊,载着它从一处到另一处,不注意自己皮囊的人永远也到不了他旅途的尽头。但是人类的旅途永远在继续。
店铺出售这些图片。格外划算的是还附带贩卖着细枝末节延伸的感动和温暖。
店的主人是个有着削瘦身材和满脸阳光笑容的大男孩。他带尤伊参观里屋。之后成为尤伊的男朋友。可结局并不是从此以后,公主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他们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2)
我是尼牧。尤伊是我最为喜爱的家伙。尤伊是女子。我也是。
我和尤伊在一个风景清雅秀美的会有游人光顾的湖畔租下一幢小房子开旅店。我跟别人讲起时总说我开的是一家客栈。我觉得客栈这个词语仿佛平白增添了几许从前江湖的风雨飘摇的味道,它有灵性,静默等待着风尘仆仆的行者,骏马宝刀不再的落魄英雄,那些有故事的流浪歌手和他的情人前来。
可是若要添上名字我便不叫它客栈了。因为它的名字分外可爱,和客栈的意境隔了十万八千里,绝对扯不到一块去。好吧,你答应我不笑,我就偷偷告诉你,它叫小呆。
尤伊跟我解释说是发呆的呆,人们可以安静而高尚地晒阳阳,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想。
我横看竖看,它分明就是呆子的呆嘛。尤伊你这个小呆瓜。我大笑。
是小魔头!尤伊狞笑着掐我,却一点不痛。
掏心窝子地讲,我的确喜欢这个名字。而今社会风气急功近利,浮躁不安。人心叵测不可知,是投下石头都落不到底的深渊。我宁愿像个原始土著呆头呆脑,不急不躁,悠悠闲闲地活着。和我的小呆瓜尤伊一起,养着估计一辈子也不会牧羊的牧羊犬小呆,经营一家叫小呆的客栈。
小呆是尼牧和尤伊的客栈。我们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呆在这里。素食。生活闲适。为出门在外的旅人提供尽可能的帮助。寻访当地村落,发现些有趣的鲜为外人知的小习俗就欢快不已。结交许多山野和三百六十行的朋友。采摘野菜,笑称神农呆氏。夏日吹着习习凉风,在晚霞烧透半边天后邀约三两个姑娘偷偷下到天光色泽的湖水里沐浴,直到夜晚,璀璨的繁星高悬,地平线远的山脉糊成一团,四野幽秘,甚至听得清晰虫子和鱼儿的天然呼吸。
提供图书给当地儿童。偶尔到小学校教授些简单的课程。孩童天真无邪,心灵放松。
因地处高原,冬季的季候出人意料地寒冷。我和尤伊每在秋冬交际便关闭木制的仿佛并不牢靠的大门,上把黄铜锁,挂上原木红漆的木牌,上书,停止营业。家具物什均留守阵地,再留些日常食品和生活用品。把钥匙交予当地人,如若有人需要可以开启,也有间歇地帮忙照料收拾的功用。民风淳朴和善,完全胜任我们的信赖,亦无不妥。
你要相信,敞开胸襟,放心大胆,绝对信赖,这种境界在某种世风下是可能存在的。
这个时候我和尤伊会结伴远行,或者回到自己的城市做一些工作。在次年的春夏或者任何时候回来。在地球上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总归是件欣幸又安慰的事情。心头塌实不空落,偶尔想起来横生幸福。
小呆接待了一拨又一拨的旅人。他们睡在铺格子或纯白单色的大床上,躺在星空下的藤椅里,在听着虫鸣的草坝的帐篷里,肆意顺畅地呼吸。洁净的空气在这里不是奢望。
我们记住很多鲜明的脸,听很多精彩演绎的故事,唱很多哪怕走调的歌,跳很多熟悉欢狂的舞,说很多源自肺腑的废话和真理,喝很多温和或性子猛烈的酒,醉倒很多次,再更多次地清醒过来,晒着新的太阳开始我们的新生活。重复的运作给我们经验,旅人的到来给我们生命的阅历和体验。眼界和生命的宽度渐次增长伸延。
我很满足。真的。
(3)
我和尤伊是在路上认识的。一个人旅行。心无旁碍,对谁都热情友善,想着若是坏人存心欺骗也没办法,不如用真诚热情感化他们呢。运气倒也出乎意料一直居高不下。
和尤伊一起走了一段路程。两个人栉风沐雨互相扶助着前行。她是个有才气的女子。一件事情使她的生命出现转折,终于上路。相逢恨晚。总有说不完的话,不再有找不到对手的寂寞。热爱西部。后来就合计着张罗出了旅店小呆。
小呆已经拥有几本厚厚的留言簿了。都是土黄的再生纸张,是土地和皮肤一样亲近的颜色。很多人在上边签署暖沁心脾或幽默调侃的话语。我无事时把它们一遍一遍地翻看,滚瓜烂熟,百看不厌。
留言册的封面是尤伊画的。小屋小狗小人,雪山湖泊草地,亲密而不可或缺地相依为命,年华老去,地老天荒也要一直在一起的决心和勇气。
索南在七月流火的夏日踏进小呆的门坎。远远看到他时我吃了一惊。他像美国电影里真正的流浪汉,头发蓬乱,衬衣牛仔,用一根树枝挑着他的小背囊,晃晃悠悠,可速度挺快地走过来。不时抬头埋怨地看看正毒辣烤炙大地的日头。
他和寻常人简直大不一样。我见多了背大登山包,全身行头昂贵的人。他们聚集时吹嘘炫耀,攀比价格,而不是性价比和必要性。丧失了行走流浪的本质。
我的好奇心像潜行的猫一样从不知名的角落蹿出来,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个男子然后冲他“喵”了一声。是个研究对象一样值得的珍贵男子。
他到了小呆,说,请给我一杯水。谢谢。
我舀了一碗水给他。烧制的土陶碗,盛的水沁凉。恰好的分寸,微满而不溢。看着他一口喝一点,在唇齿暖暖再咽下去。喉结有节律地一动一动的。
从朋友那里听说这里。我要一间房。白床单。两米宽大床那间。
目前没有。不过其他的可以吗。
他略失望地“哦”了一下。然后说,明天有吗。又眼睛一亮补充道,我是专程来住的。
哦?或者我可以帮忙你安排一下。
他就像个小婴孩露出白白的牙齿开心笑起来。
他皮肤晒得有些黑了,嘴唇和皮肤都有轻微的脱皮现象。眼睛大而神采潮湿。唇线坚毅,笑起来又孩童般无邪。衬衣和牛仔都是贵的牌子,被他穿出潦倒落魄的模样。瘦而健康。
我问他,时间急吗?能不能今晚先行住下,明日便可住进称你心意的房间。
他连声应允。好好。再说,我是索南。索要的索。南方的南。
索南。索南。我把玩着这个名字,从嘴里一次又一次地吐出来。他就表情惊诧又兴致地看小丑般瞅着我。我不好意思地冲他做个鬼脸笑笑,索可真是个稀罕得紧的姓氏呢。好吧,我承认我记住你了。
(4)
索南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表扬那张我们费尽心力从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弄回来的大木床。说躺在上面可以做在大草原驰骋或者在海面漂泊的梦。床单是罩住庄稼作物以使来年丰茂生长的吉瑞的雪的颜色。是包裹我们星球的大气的颜色。
墙壁藏蓝色。一方用原木表皮装贴起来。垂挂着氆氇。请工匠在门沿画上繁复精美色彩缤纷的花纹。它总能博得初见的青睐和惊叹,以及持续的赞赏。我们偷笑不已。
屋子里有一个熏香炉。气味香甜,带木质味的檀香精油5滴。植物香脂略苦的熏衣草精油2滴。再滴入2滴清新芳香的柠檬精油。有助于睡眠。有时亦换作清香苹果味罗马洋甘菊和带木质和香脂气息、迷人琥珀味的丝柏的味道。
尼泊尔纸灯的迷蒙光芒营建出朦胧懵懂的氛围来。
我带他参观其他不同风格的屋子。有色彩略明亮欢快的。鹅黄色壁纸。挂着图片:是一条蜿蜒大路,两旁的麦浪起伏。乌鸦像小飞机落在硕大麦黄停机坪上,化成女孩脸庞阳光蒸出的小斑点。小碎花的床单。窗口小木桌上搁置着一瓶不知名淡雅小花。或女孩的粉色。铺白色羊毛地毯。都是春秋季节的风格,不适合明晃晃的夏天。
也有沉静湖蓝色小屋。深蓝格子床单。在天花板描画闪闪的小星星。一位画家在床对面的墙上擅自添上色彩。近处是一口蓝得撩人的湖。跟随着苍翠的林木。雾霭缭绕。远处的雪山高耸挺拔,威严的不容侵犯的神圣模样。画家随心所欲之后一脸自豪地跑来跟我们道歉。相视一笑过后我们从萍水相逢的天涯陌路人变成关系友好亲密的朋友。屋里有梵高鲜艳浓烈任性扭曲的画册。被许多手翻看。却从没有人试图带走和占有它。
一间屋子禁止任何人入住。
所有家具和哪怕不起眼的小玩意都是我们在从前的旅途中耐心细致地从各地搜罗到的。
会有旅客在临走的时候留下心爱的物件给我们,想要摆放在他喜爱的屋子里,并让别人一同欣赏。如果风格贴合而不冲突,我们会很乐意接受,成全他的同时亦愉悦和满足了自我。
小呆不作宣传。由诸如画家之类的喜爱这里的人们口口相传从而被更多的人知晓。
索南是更多的人中的一个。是最特别的一个。
(5)
我很好奇索南当天的打扮。难不成这年头着装潮流的路标匪夷所思地指向了流浪汉的领域?索南却眉飞色舞地告知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索南在一个城市里开了一家小店。贩卖他拍摄的照片们。他总是骑着一辆倍加爱惜所以看起来很新的自行车,游荡在城市和乡村。用200mm的长镜头取细部景。拍摄,画画,独自旅行是他的工作。
从前他有过一个女朋友。有小鸟依人的性格。总是要求多点更多点的时间呆在一个固定的地方陪她。索南是没了自由便活不下去的人。给她讲了很多旅途发生的有趣好玩的事情。让她一同出行她亦不肯。一次争吵中在气头上任性地分了手。后再也没有联系。
近期偶然听一个朋友讲起她竟然独自义无返顾地去了西部。
于是他再次踏上旅途,一路向西。想寻找她的影踪。捕捉她行为背后的庞杂的爱恨。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转折才可以让一个人改变从前的生活轨迹,迈出大又前路未知的一步。他是她内心的深渊里盘踞的突兀巨石,无可清除,无可解脱。
他听他的画家朋友说起一家叫做小呆的旅店。有好看的原木招牌。巨大舒适的床。好心快活爱玩积木的主人和她的狗。该是有不为人知晓的故事。可以交很多奇异优秀的朋友。又景致独特奇好。
来的路上遭遇盗贼。车和相机都很意外的丢失了。他笑说以为西部人民全都是品行极好的范儿呢。幸好我对西部的印象也未因之消减。带着画笔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衣物继续上路。又说,如果他卖掉相机和车换来的钱能够拯救他或者他垂危的某位家人的一条性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只要我们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很多围绕在我们周围的事物和现象都可以变得很美。
然后他想起朋友讲过的小呆。便前来投奔。就这样机缘巧合。
我睁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觉得索南是童话世界里纯真善良的小王子,乐观信仰是他透明又坚不可摧的盔甲,让他免受世俗思维的残酷戕害。可真惹人疼爱。小妒忌他的女友。又想这姑娘真笨。怎么就舍得放掉这样一个宝贝呢。
(6)
索南平日涉猎知识范围广泛。他会很多东西。
他跟我讲述工作过程,拍了照之后,先扫描准备好输出图片。有人把裁好的装帧木板存放在他的工作室里,接着他会进行处理。先把木板的边缘打磨后涂黑。,再用漆使它密合。然后把这些图片和木板装进大大的帆布袋再放进自行车的侧篮里,送到曾经工作过的裱框店那里。好心的老板有一台干裱机有时会让他使用。将图片压干熨平,再加上衬边层板,然后打包装会车子再带回工作室去。图框的边缘向内裁,纸外边则涂黑,用亮光喷漆使之密合。粘上挂钩,就大功告成。它们会流入各个珍爱它们的人手里,找到归宿。
我对这过程感到陌生而新奇。专心地听,说又学到一手。艺多不压身。若日后不经营小呆了,还可以有个谋生的手艺呢。
索南说,那你以后来就来找我呀。我们合伙。我好吃好住地养着你。只要你不老缠着我,不会不让我出门,怎么着都成。
我说,我又不是你女朋友。我干嘛老缠着你还要你养着。老跟个小跟屁虫似的我还不乐意呢。
他欲言又止地闭了口气,再说,其实吧,我是想着别等到你自立门户,抢了我前途光明无量的大好生意嘿。
我鼻子朝天地哼了一声。心里偷偷想,其实,那样也不错诶。
我们花一下午的时间自己制作勺子。先劈开一块短木块,找一段有天然的勺子形状的弯曲木片。从勺子的碗状头部位下方切入,切出勺柄的形状,将勺柄的两边削平。将勺子的碗状头支在地上。将碗状头的底部削平。削出勺柄底部的形状,窄的地方要厚实,宽的地方要削细。然后就做出勺子的基本形状,有着整齐的上部,底部和勺边。用小到慢慢削这些边,直到勺子呈现出天然优雅的形状为止。最后,用勺子刀或弯头刀将碗状头挖空,但不要挖得太深。
我挖得时候太过兴奋很用力地一不小心就把碗状头挖出一个小洞来。被索南直骂笨。我不甘心地偷看着他挖出的小勺子,别说,还真有模有样的,曲线美得跟个女人似的,足可以跟商店贩售的媲美。我伸手去抢,说,我们换。你这勺子就算是我亲自做的。我这把呢你看看怎么弥补了拿去喝黏稠的粥吧。然后索南就拍我的头大叫,你这小无赖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7)
夜晚时候和往常一样,我们在院子里升起篝火。所有旅客都围坐在周围,随心所欲地做些事情。我拿出吉他弹唱许巍的《蓝莲花》。我觉得这词简直就是我们这帮在路上的人的真实写照: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然后就有人跟着轻声哼唱起来。我看见索南鼓着掌很兴高采烈地唱着,他告诉过我许巍的歌是他的心爱。
一曲完毕,人群慢慢熟络着闹腾起来。我坐到索南旁边,看着他在篝火跳跃火焰映衬下轮廓清晰漂亮的侧脸线条。差点入了迷。我双手环膝轻唱着朴树的《那些花儿》。我仿佛觉得周遭是极迷人地寂静,所有声响都同我隔离开。我那么爱它,它总是轻易就撩起人内心深处隐隐的过往。我从不在热闹场合唱起,它凛然绽放在风声猎猎的寂寞高岗,不属于这般阵势的欢畅。我是唱给索南一个人听的。
他突然转过头来,拉起我的手,退到远离人声喧嚣的角落,摘朵草场上常见的小白花认真轻细地别到我的耳鬓。小白花的光影在他的瞳仁里像小星子亮亮地闪着。他说,小无赖,我出一道题目给你。你由下面四个词语联想三个字。听好:你我、迪斯尼、代父从军、将军。
我哭笑不得的喊,花木兰嘛。笨索南,这么简单的题目你还考我。你存心玷污我的高智商。看我怎么收拾你。转念一想,又问,诶,不过那第一个你我又怎么解释呢。
索南嘿嘿地回转过状态来,说你笨你还真笨。他清清嗓子,你看,此情此境,有花,尼牧,索南。这不正好凑齐了花木兰嘛。
索南又说,你以后就来找我吧。我好吃好住地养着你。只要你不缠着我,不会不让我出门,怎么着都成。
我愣着神还想着花、尼牧、索南的新花木兰组合,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这话怎么就那么熟悉呢。耳边又响起温和的嗓音,小无赖,你就作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我想我当时一定是被这嗓音俘虏了。我捧起他的脸,照着他的嘴唇的狠狠地吻了下去。说,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你,我亲爱的索南。
我和我的小王子手拉手地回到人群中不动声色地坐下来。看着神情欢快的人们一如既往。我想尤伊看到我们的新生活一定会高兴的。然后抬头发现赶上了好时节,明媚的月亮格外的圆。我站起来,一挥手豪爽地喊,为了庆祝格外圆满的月,今晚大家都尽情地喝吧。尼牧请了。
我记得在那个晚上我又喝了好多的酒。然后沉沉睡去,一夜无梦香甜。
(8)
我们在一起呆到了秋天的尾巴上。
途中索南短暂离开买回相机。后来的日子里他花很多时间拍摄草场上闲适的绵羊、牦牛和骏马。一望无涯的油菜花。酿蜜的蜜蜂和卖蜂蜜的羞涩小青年。拍澄澈的湖水和夕阳余晖下被踱上金边的雪山。拍小学校里娃娃真挚不可欺的眼睛,脸蛋上叫人心疼的高原潮红。拍劳作的勤劳牧民。也拍我在黄昏摇曳光线里的剪影和黑暗中驱光的眼神和脸。
把天蓝色房间的墙壁上画上朵朵轻盈得像上要飘上天去的云彩。有的云朵厚重,逼真得仿佛雨点就快砸下来。他在墙上写:这是我们在一起时的天幕,戏剧就要上演。
我想他会不会和我一样陷在这里再不出去呢。和我一起经营小呆。就如同当初我与尤伊在一起时一个样。
我在某个清晨醒来时察觉草场的草叶上结了层薄薄的霜。湖水变得冰凉刺骨。雪,随时可能像被风吹散的库房里的大捆羊毛,轻悄悄地飘洒下来,把整个世界裹得凉丝丝的,死一般沉寂。
而离开的日子也快到了吧。
在深夜的时候我摸出那把快要生锈的钥匙打开那扇很久不曾开启的房门。
点上一根檀香。让朱哲琴的《天唱》袅袅地萦绕填充整个空间。黑白照片上的尤伊和生前一样漂亮,睁着大眼睛兴致勃勃地打量这个她钟爱不舍的人世间。我絮絮叨叨地和尤伊讲话。
我说尤伊,冬天就要到了。就和往年一样,该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了。不同的是我们的队伍多了一个人。他是我的小王子,他叫索南。他和你一样,拍摄很多照片,也画画。着迷色彩和图像。他可以对着横穿草场的笔直马路坐上一整个下午。或者仰躺着凝视云起的苍穹。眼神空蒙。我觉得他有故事,可是他看起来是那么惹人心疼的无辜。我根本不忍心追究。我没有收他的房钱。尤伊,我们不是说好了,碰到我们喜欢的人就随便他免费住多久么。
如果那只小羊不落水,如果我们的小男孩扎西不去救那只在水中徒劳扑腾的小羊,如果尤伊你不去救命悬一线的溺水的小扎西。不过尤伊你是那么正义又勇敢的姑娘。你是小美人鱼,总能在水里自如穿梭无碍。你甚至没考虑下冬天的湖水是那么刺骨的冰凉。你变得僵硬和冰冷。身体温度就和湖水一样,甚至更甚。
尤伊。我最爱的宝贝姑娘。我还在原来的小呆等你呢。可是你一直不回来。还有老顾客询问你的下落。我跟他讲你觉得累了,需要休息和调整。去到一个远远的地方,地址不详。然后眼眶幽幽地红起来。他沉默地看着我。我们一起喝了很多酒。后来他哭了。
尤伊。我会带你去所有之前我们向往的地方。或许是南方呢。红土砖墙上趴满爬山虎,郁郁葱葱生机昂然。栽种蔷薇。撑藏青色雨伞在泥泞的土地上蹦蹦跳跳,溅起黄色的泥浆。
把软泥揉成坚硬的小坦克。做城堡和兵团。看一群小蝴蝶结女孩跳房子。要一直养好我们不牧羊的小呆。
亲爱的尤伊。不管怎么样,我总是认为,我们一直在一起的。就和你画的那样。
(9)
我和索南在冬天回到他贩卖照片的店铺。墙上果然挂满图片。纷繁饱和的色彩,却不显得杂乱。
店铺的门口有一个红色的邮筒。一个小姑娘踮起脚尖,郑重其事地投下一张寄向远方的明信片。我在这个城市买了很多的明信片。每张上面都写着满满的话。可惜的是,我要寄的你,尤伊,你根本就没留给我可以寄达的地址。
索南的屋里贴了很多照片。有几张尤其醒目。以致于我从千万张温暖绝望又美好的照片中一眼盯住了它们。目不转睛地直直盯着,再也挪不动眼珠。是尤伊。那么熟悉亲热地微笑着。照片上有一行小字:我亲爱的尤伊。索南。每张照片上落有不同的日期。
我深吸了一口气。笑自己当初怎就没想到这个结局。难怪他们是如此相象。痴迷于道路和天空。有孩子的善良心性。不同的只是他们俩一个找寻一个等待。却终于错开。
我在生活的舞台上感觉甚为良好,却扮演着最为尴尬的角色。尤伊和索南都是天使。我想他们终于重逢了。
我把随身携带的尤伊的照片同一张明信片一起寄给索南。明信片上写,索南,我把她还给你了。我郑重其事地把大大信封投进那个红色的邮筒里。随后离开。
阿巴斯的诗句说,白色马驹,浮出雾里。转瞬不见,回到雾里。
(10)
这个冬天,尼牧带着她的牧羊犬小呆,自这个不下雪的城市,下落不明。